第八十八章:岁末书-《辽河惊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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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开泰三年腊月二十,大雪封城。

    上京城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寂静中。御街上的积雪足有两尺厚,行人绝迹,只有偶尔巡逻的士卒踏雪而过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皇城的琉璃瓦被雪覆盖,失去了往日的金碧辉煌,只余下一片素净的白。

    枢密院正堂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萧慕云盘腿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一支狼毫,对着面前摊开的奏折出神。

    这是她每年腊月必做的功课——写给祖母的信。

    祖母萧慕云去世已二十三年。按照渤海人的旧俗,每年腊月二十,子孙要烧一封书信给逝者,告慰亡灵,禀报一年之事。

    往年萧慕云都是草草写就,报喜不报忧。今年却不知为何,迟迟无法落笔。

    “姐姐。”苏念远端着一碗热羹推门进来,见她出神,轻声道,“又在想祖母了?”

    萧慕云“嗯”了一声,搁下笔:“今年事多,不知从何说起。”

    苏念远在对面坐下,捧着自己的羹碗,看着窗外的大雪:“那就从头说起。从开泰三年正月初一,说到腊月二十。祖母会想听的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她重新提笔,笔尖蘸满墨汁,在信笺上落下第一行字:

    “祖母大人膝下:岁末严寒,孙女儿慕云顿首……”

    笔走龙蛇,墨迹淋漓。她写春耕,写夏汛,写秋收,写冬雪。写西夏的挑衅,写室韦的进犯,写阻卜的归附,写高丽的和亲。写朝堂的博弈,写暗处的杀机,写那些死去的人,写那些还活着的人。

    写到混同江时,她笔锋顿住,又写:

    “完颜乌古乃重伤,幸无性命之忧。其子阿骨打,聪慧过人,与太子亲如兄弟。孙女私心,将此子留在京中,亲自教导。他日若……若真有变,或可借此维系完颜部之心。”

    写到此处,她忽然觉得这“私心”二字,分外沉重。

    她在利用阿骨打。利用他与太子的友谊,利用他对她的信任,为大辽的未来,埋下一颗或许有用的棋子。

    可这孩子,叫她“萧姑姑”时,眼中分明是全然的信任。

    苏念远见她停笔,探头看了一眼,轻声道:“姐姐,这不是私心。这是……这是没办法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萧慕云低声道,“可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过不去。”

    她继续写,写皇后遇刺,写保守派叛乱,写耶律斡腊伏诛。写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,写那些还在明处的威胁。

    写到结尾时,她写:

    “祖母当年留下的档案,孙女已阅。太祖血腥,太后权谋,皆如烟云。孙女常想,若祖母在世,会如何看待孙女今日所为?是欣慰,还是忧虑?是赞许,还是叹息?

    孙女无祖母之智,无父亲之勇,唯有持之以恒之心。改革难,融合更难。但孙女既已踏上此路,便不会回头。

    愿祖母在天之灵,佑大辽风调雨顺,佑孙女诸事顺遂。

    孙女慕云再拜。”

    她搁下笔,吹干墨迹,将信笺折好,装入信封。信封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:“祖母萧氏亲启”。

    苏念远看着那信封,忽然问:“姐姐,祖母能收到吗?”

    萧慕云怔了怔,望向窗外:“能。只要还有人记得,就能。”

    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    宫中按例祭灶,皇后赐宴群臣。萧慕云坐在文官首位,看着殿内觥筹交错、歌舞升平,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昨日影卫送来密报:西夏李元昊正式称帝,建国号“大夏”,改元“广运”。同时遣使至宋国,请求册封。宋帝真宗未允,但也不拒,态度暧昧。

    西夏建国,意味着辽国西边多了一个与己平起平坐的敌国。而宋国的暧昧态度,更让萧慕云警惕——若宋夏联手,大辽危矣。

    “萧卿。”皇后在珠帘后唤她。

    萧慕云起身: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西夏建国之事,你可听说了?”

    “臣已知晓。”

    “有何对策?”

    萧慕云沉吟片刻,道:“西夏建国,木已成舟。与其兴兵讨伐,不如……承认。”

    殿内一片哗然。有官员出列怒道:“承认?那是我大辽藩属,岂容他自立为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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